来源:长城网 时间:2010-06-02 09:20:00
在二十一世纪世界华文文学高峰会议开幕式上的致辞中,台湾领导人马英九言之凿凿地阐发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政见谠论:“海峡两岸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尤其是在威权的年代,文学很多是为政治服务的,但是我在当台北市长的时候就提出来一个观念,现在要倒过来,政治跟行政要为文化服务,要为文化界排除障碍,让它有更广阔的空间,这个是我们政治人物应该做的。”随着两岸展开直航,抛开政治敌对情绪而展开的合作与对话正在深入到包括旅游、文化等在内的各个领域。政治文学的宣教功能也逐渐被淡化,不见硝烟的兵戎之气一点点消弭后,文字终于回归它温顺雅致的本来面目。
2010年春节前夕的某个飘雪之夜,结束观看反映台湾眷村生活的舞台剧《宝岛一村》,信步走出剧院时,工作人员正在门口发放在剧中引发乡愁的“眷村包子”,虽然只是购自北京某个以包子而盛名的老字号,仍然不得不佩服台湾文化工作者那温情而细致的形式感。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重放剧中最感人至深的一幕:流离失所到台湾宝岛的大陆军官们,在朝向祖国故土的方向,伸出双臂凭空作拥抱状,动情地歌唱起沉绵笃厚的《松花江上》,几度让全场观众潸然泪下。
“外省人”、“眷村”、“荣民”……这些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将永远停留在史籍古典之中,无论海峡两岸关系的拉锯在未来以何种方式、何种结局收场,中国人在历史上,从来未曾经历如此漫长而特殊的一场离别——明明是一家人,却只敢偷窥而不便正视,同一族群的人们仿佛生死阴阳的间离,空留下万古长夜的隔绝与悲呜。
与马英九先生的期许十分切合,《海神家族》并没有试图挣脱真实往事的藩篱——日本殖民统治的白色阴影笼罩在台湾岛的每一寸土地,台湾居民被当作战争机器卷入到太平洋战争中;“二二八事件”引发全台湾岛的动乱;国民党在与共产党的争斗中败下阵来、强拽着一群无辜的人逃离至这个大洋中的孤岛,偏安一隅,从此以天堑为牢、茫茫不知归路;直到八十年代末期,台湾解严,开放民众到大陆探亲,无数亲人相见时,要么空对一抔黄土空悲戚,要么黑发已成白发人,目光交错时老泪纵横……政治总是无血无肉、无情无义的残暴,试问以上哪一出事件不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故事中三代人运途的交错,凌乱又纠结,如藤蔓绕缠的枝节,注定与强悍庞杂的时代绑定在一起。《海神家族》里每一个成员都有资格为时代、为命运悲哭,可是正由于这强烈的历史感更让这几许哭声也分外多了肃穆与厚重的气息。
《海神家族》用大时代下一个家族“成员的消长和分离、感情的毁灭和重生”的私人化写作,不禁让人心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恸丧。台湾岛何以远离祖国大陆,如孤舟至今漂流在外?不远的将来,又会以怎样的姿态重新踏上回归的路?这绝对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很可惜,我们所有人未曾有机会望见将来之事,倒是可以以多重视角的观照,为台海两岸过去几十年间欲迎又拒、欲合仍分的真实状态和情境作一个阶段性的描摹。《海神家族》的故事里沉淀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所以情思绵密之中又见磅礴气势,她生逢其时,完全有资格进入台湾甚至中国文学史的浩繁卷轶之中写下重重一笔。
“我们的家是一个没有男人的住家”,《海神家族》通过一个家族三代女人的命运的流放,作为一个家庭中最重要轴承作用的男人屡屡缺位,影射了台湾的孤岛生存状态:“台湾是一个很奇特的所在,台湾只是像一个国,却并不是一个国”——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来回推搡揉捏,见不到真相的最底端。私人感受与集体记忆有机地交杂在一起,更增加了这部作品“零丁洋里叹零丁”的境界和深度。
当然,作者陈玉慧并没有停留在一味宏大地叙事之中,反而是运用了许多寓意深沉的意象来辅佐情绪的表达与铺陈。比如林正男痴迷于飞行,遇到了日本女子绫子之后,“他是飞机的话,她便是他的停机场”,飞行梦一度被搁置在残酷的生活表态之下,在心里沉睡,就像绫子收藏在柜子深处的昂贵和服,标志着它们主人的梦想与希冀都曾经那么鲜活过。
故事中的“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始终带着家族遗留下来的两尊佛像“顺风耳”和“千里眼”,他们是整个东南亚一带人们坚贞信奉的妈祖神的两个护卫。据说渔家妻子在丈夫出海捕鱼之前,总要给这个万能的神祇上香,保佑家中亲人平安而归。20年的流浪生涯中,这两尊保护神跟随着她,仿佛家族里的跟她有关的血缘、牵挂与纠缠始终让她无法完全割舍。思亲时那喃喃的低语可以拜托“顺风耳”捎过去,忍不住落下来的几行清泪也可以让“千里眼”看见,情牵,一念一线间。
先把理不清的争执搁一搁,普通人民情感的回归与交融始终才是第一位的。放在多么久远的时候再读《海神家族》,她都像茫茫沧海中的一柱明明灭灭的灯塔,始终为眷眷的游子们所见。她用深远的文字符号打出了一个无比苍凉的手势:台湾岛以及与这个岛屿有关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万古长夜的隔绝与苦守之后,那一场透彻、完全的救赎!(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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